每分都会有故事,每秒都会有回忆...

爱,那么疼

爱,那么

我从小就不喜爱她,因为她总是打我。我从外面玩饿了跑回家,总是习性地大喊一声奶奶,到处找吃的。她就会踮着脚走到我后面来,抬起手,在我的屁股上猛拍一巴掌,大吼:我让你叫奶奶!我捂着屁股,眼泪打着转转。

她的钱藏在裤子口袋里,包了两层手绢。那手绢白白的,上面绣了一朵牡丹花。她每样东西似乎都很好看,茶杯是成套的,炕上铺了大红的绒毯,鞋垫里总绣着花,头发总是光亮亮的。可是她不爱我。

我就常常想起奶奶,一个人在被窝里哭。奶奶对我多好啊,夏天带我上山采野果子吃,冬天将我揣在被窝里讲孙悟空。记忆中她却从没喜爱过我。

上学了,她给我做的书包是最好看的,用布角拼出好看的五角星,带子上还缝了蝴蝶结,可是我一点也不开心。每天放学期待着她能站在夕阳里迎接我,每次都失望而归,她不是在菜园子里忙活,就是已经推着三轮车满村落卖菜去了。

每次她都把门上了锁,我只好蹲在门口等。好几次,我冲她大吼,扬言如果她再锁门我就不回这个家了,她睬都不睬我,轻描淡写地说:你能去哪里?

年末的家长会上,我因为考了前三名,特别想妈妈能来跟我一起参加。正是农闲时节,几乎所有家长都来了。孩子们在各自的父母跟前撒着娇,打打闹闹,只有我一个人形单影只。于是我抉择自己去找爸爸妈妈。那天,奖状都没有领取,我就一个人踏上了出村的路。

3年没走过,路已经生疏了,幸好,我还记得村名。3年了,我想了3年,今天终于回到家了。正在狂喜的时候,我看到了她和妈妈,她穿着厚厚的棉袄,妈妈胖了些,走在她身边,看样子是送她的。她去看妈妈,都是等我上学的时候,原来她一直去看妈妈的,只是不让我知道,心里忽然就涌上了恨意。我悄悄躲了起来。

在村口,妈妈掏出几张钞票来塞给她,她怒冲冲甩掉,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,钞票散了满地。妈妈小声嘀咕:这是何苦呢?

我再也忍不住,从房子后面跳出来,,大喊一声:妈!作势要扑在她怀里,妈妈一惊,扭头躲了一下子,尽管她脸上仍然是笑着的,我还是清晰地感到到这微小的躲闪,妈妈大概是意识到了,有些为难,为了掩饰,她说:燕儿长高了,漂亮了!

她已经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还摔了一跤,膝盖上有雪,她拉起我,大声说:走,咱回家。

我被她硬拖着走了,我以为妈妈一定会上来拉住我,或者拉开她,可是妈妈只是一动不动站在雪地里……我的心里,霎时也落满了雪。

回到家之后,我好像一下子就懂事了,什么也没问,收拾碗筷、洗衣服。她一直跟我说话,说燕儿,今天领奖状没?今天姥姥做饺子吃好不……我不回答,心被悲伤覆盖了,我想,为什么没有人爱我。

此后,再也没有妈妈和奶奶,日子僻静地流逝着。

有高年级男生开始喜爱我,天天跑到老槐树下等我一起上学,他偷偷拉我的手,心里漫过蜜一样的甜,我每天都想让自己更好看些,在头发上别一朵花,或者用彩色的毛线拼成一朵花来戴。

假期的时候,她去卖菜,让我推着小车子卖冰棍儿,遇见同学我总是羞愧难当。她却坦坦然大声吆喝着,小葱小葱,鲜嫩的小葱啊——声音拖得很长。我则缩着头,恨不得钻进地缝里,她在旁边大声喊:有什么丢人,自己赚钱自己花,你不吆喝卖不了,别指望我给你交学费。

第二天,她就真不管我了,扔给我一箱冰棍,就推着车走了,卖菜去了。我除了自力更生,还有什么办法。

有一年夏天,她种了香菜,那一年香菜奇贵,卖菜的钱除去生活,居然小剩了一点儿。她兴冲冲拉着我去逛街,到最后,却给自己买了件紫色的天鹅绒旗袍,滚着边儿,修身又好看,却逝世贵。看着她兴高采烈捧着旗袍,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转身就回家去了。

男孩子最终去喜爱一个长发飘飘的标致女生了,我整整愁闷了一个月,她都没发现。

那天晚上,她穿上新买的旗袍在镜子前照来照去,终于满脸惆怅:老了,穿啥也不好看了。我偷眼看她,已经没了第一次见她的爽利样子,头发悉数花白,也乱,不再光溜溜了。她失落得不行,整晚都在看以前的旧照片。心里忽然有点难过,不为她的苍老,只为了这么多年无爱的空白岁月,命运将我和她拴在一起,我是那么委屈和难过。

得知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她兴奋坏了,唠叨个没完,说我小时候,总是试图逃学去捉蚂蚱,她为了这件事打了我好几回;说我作文写得好,老师总褒奖……我没言语,她只知道我逃学去捉蚂蚱,却不知道我是为了回避同学们的耻笑;我作文写得好,是因为过早地尝了生活的苦涩和荒凉。她只是个粗糙自私的老太太,什么也不知道。

她已经苍老得不像样子,身子佝偻着,穿着简单的黑色衣服。看着她忙碌,我忽然调皮,半开玩笑地说:姥,你是不是盼着我快点走了,别再做你的拖累呀。

她看了我好一会儿,忽然放声大哭,浑浊的泪水顺着满脸皱纹爬下来,像纵横的河流,她说燕儿啊,这些年,你害苦了我啊,你个小没良心的。

刚刚有点暖意的心,突然就在她这句话里冰冻了。原来,我真是她的负担!

那天我正在收拾衣服,有人跑来奉告我,说她正在邻村发飙,让我去劝劝她。跟着人骑上车子,飞快地赶去——熟识却又陌生的小村落,十几年过去了,我一直悄悄回来看妈妈,可是,她每次看到我就像见了鬼,一路推搡着要我马上走,我分明看见,院子里,年迈的奶奶正抱着一个男孩儿……

一进村落,我就看见了她,坐在泥地上,一把鼻涕一把泪,哭天抢地。

一个男人像是失去理智,对着我狂吼:带这个疯婆子走,她已经连续坐在门口骂了一个月。

我看了男人一眼,脸上依稀可以看出来,他是我的爸爸,曾经将我抱在怀里的爸爸。

我走的时候,第一次抱了她,这个嚣张的老太太,居然羞涩地转过了头。她穿上了那件紫色的旗袍,像一片深秋的树叶。

当知道她终于跟舅舅去了城里后,我再也没有回去过。我找了两份兼职,开始了全新的人生。对她的思念原本就淡,慢慢地,就稀释在空气里了。然后我顺利留在城市里,有了自己的意中人和一份不错的工作。我结婚的时候,她给了我一只玉镯子,我随手扔在箱子底,心想她那么小气的人,不过是地摊货。老公对于我不跟家仁攀来往很困惑,我奉告他,我姥姥冷血,所有儿女都不喜爱她,不回家,我妈妈也跟她一样,遗传。

我开始梦见她,生活安逸无忧了,她总是跑出来,一次次在梦里拍我的屁股。给舅舅打过电话去,舅舅说:她早走了,跟舅妈合不来,还总喜爱骂人。言语里颇多不满。

她一个人,80岁,住在破旧的乡村小院里!天啊,那天我们几乎是连夜驱车赶回去的。她傻呵呵坐在门口,衣襟上都是口水。

我说姥姥,燕儿回来了。她抬头看我一眼,持续笑。我心里漫过无边无际的哀伤,很惊恐。她得了这么严重的老年痴呆症,我计划接她回家,她不肯,叫我柱子,柱子是我舅舅的小名。说我哪里也不能去,我去了,燕儿怎么办,她就没有家了。我只好留下来照应她,握着她的手,心里无比暖和。

第三天早上,毫无先兆,她穿着华丽的旗袍,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
她的葬礼上,我看到了妈,妈也老了,臃肿而愚笨,我终于问出了在心底藏了多年的疑问:为什么你们把我扔给她?妈不看我的眼睛,轻轻叹了口气:燕儿,不是这样的,你不是我们硬扔给她的,是她自己把你捡回来的…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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